Trekking in Nepal Everest Region (Dec 2003)
  
2003尼泊爾遊記–珠峰區登山
尼泊爾主頁


^~^ 做個負責任的旅客 ^~^

 

Namaste﹐加德滿都﹗﹗(11月28日)

記得首次踏足尼泊爾時﹐心情很興奮﹐很有揭開遙遠國度神秘面紗的感覺。因為那時候﹐在我的認知地圖上﹐尼泊爾的版圖是一片空白。

連續三年到尼泊爾旅行﹐有人問我︰「你每年都去尼泊爾﹐是不是有個情人在那裡﹖」我笑道︰「沒錯﹐情人的名字叫喜馬拉雅。」其實﹐尼泊爾吸引我的﹐除了每天迎面而來的namaste外﹐就是一條條伸向雲端的登山路線。 (註﹕namaste是尼泊爾文的問侯語)

第三次來到尼泊爾﹐覺得像回老家﹐對那裡的人和物一點也不陌生。一下飛機﹐我已經急不及待和機場的人namaste了。機場外﹐孩童爭著為我提行李賺取小費。我沒有堅持原則自己拿--在貧窮的的地方﹐很多人都在掙扎過生活。

在Tibet Guest House和Dil見了面。他是我們去年的登山嚮導﹐大家已有默契﹐所以跟旅行社要求請他當此次登山的嚮導。

在街上閒逛時﹐一個中年蓄鬚的亞洲人用廣東話搭訕道︰「你們是香港人嗎﹖」我答道︰「是啊。你也是香港人嗎﹖」他沒答我﹐只問我們是不是來登山的﹐接著就興高采烈地談起他的珠峰區Kala Pattar之旅。他邊講話邊咳嗽﹐可是講起話來卻像按了開關一樣停不了。這是獨行客的共通點﹐他們渴望溝通﹐需要聽眾。我倒是很樂意當聽眾﹐反正我不趕時間﹐也想得到登山的第一手資料。我們就這樣站在街上談話。從他廣東話裡夾雜的英文口音﹐很容易猜到他是新加坡人。這新加坡人的樣子很有趣﹐他上半邊的臉膚色白淨﹐下半邊曬得很黑﹐像個垂直版的鐘無艷。他說登山之旅很艱苦﹐他在Tengboche住了一天醫院吸氧氣。可幸終於總算上了頂。說到寒冷的天氣下的衣著﹐他對我們的忠告是最裡面不要穿棉質衣﹐因為吸汗濕後會很冷﹐他就犯了這錯誤。也難怪﹐新加坡是一個不知冬天為何物的地方。不過﹐我倒佩服他的毅力﹐住了一天醫院還繼續旅程。換了是我﹐很有可能會打道回府﹐明年再來。看他一直咳個不停﹐我暗自告誡自己﹐千萬不要用口呼吸﹗﹗

Thamel區開了兩間超級市場﹐我和布菈進去採購﹐為明天起兩個禮拜的登山作最後準備。 (註﹕Thamel區是遊客聚集區﹐購物、飲食、住宿一應俱備。上述超級市場賣的東西從梳洗用品到乾糧和一般藥物都有﹐價錢比香港便宜。極力推薦尼泊爾本地出產的peanut and butter energy bar。如走珠峰山區﹐不妨買一些補充能量。)

在Thamel區昏黃街燈下﹐竟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﹐原來是我中學年代一起參加愛丁堡野外鍛煉的隊友Suzanne。多年沒聯絡﹐想不到卻在異鄉相逢﹐世界真小。她和丈夫來登Poon Hill。

晚上的工作是收拾行李﹐我和布菈整理出一小袋在山上用不著的用品﹐打算把它們留在旅館﹐以減少登山行李的重量。


11月29日 Kathmandu - Lukla (2950米)- Phakding(2840米)

今天﹐十幾天的珠峰「圓夢」之旅正式開始。

一早起來就和Dil會合﹐並和挑夫Krishna見了面﹐然後一起趕去機場乘六點半的飛機到Lukla。

在機場遇到一個新加坡大學生。聽說他打算用十八天走珠峰路線﹐我頓時覺得很有親切感。一般人是用十四天走這條路線的﹐保守如我硬要多加兩天高山適應期。想不到這新加坡人比我們還保守﹗奇怪的是﹐他的英文絲毫沒有典型的新加坡腔調。

清晨大霧是在尼泊爾乘飛機常碰到的問題。這一天也不例外﹐我們等到七點半﹐大霧散去﹐才登上只能容納十八名乘客的螺旋槳飛機。

機師啟動引擎﹐可是費了一番功夫﹐左邊的螺旋槳還是一動不動﹐結果工程人員推來一座工作平臺在現場修理。同機的有一團日本老人﹐相信受了不少驚。不過﹐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集中在窗外直聳雲霄的雪峰。

四十分鐘後﹐飛機降落在Lukla機場。跑道是一條只有四百米長的斜坡﹐傾斜向上﹐以便飛機減速。機場是由首位成功攀登珠穆朗瑪峰的紐西蘭人艾曼.希拉里(Edmund Hillary)帶頭興建。以前﹐從加德滿都循陸路運送物資到Lukla需要十天的時間。機場帶來了物資﹐也帶來了登山客。

Lukla位處海拔2840米﹐是珠峰路線的熱門起點﹐登山用品很齊備﹐從這裡到Kala Pattar一般需要八天時間。 (注﹕另一個起點是海拔1948米的Jiri﹐從Jiri到Kala Pattar大概要走十四天的路。)

珠峰這條登山線位於Solo Khumbu地區﹐是雪巴人的聚居地。雪巴人世居高山地區﹐血液的含氧量比其他民族的高。由於擁有天生的優勢﹐很多攀山隊都僱用雪巴人當嚮導和挑夫。一九五三年和艾曼.希拉里(Edmund Hillary)一起攀上珠穆朗瑪峰山巔的Tengzing Norgay﹐便是雪巴人。雪巴人信奉藏傳佛教﹐沿途經過轉經輪和曼尼石堆(刻有經文的石頭)。Dil提醒我要從左邊經過曼尼石堆﹐他忘記我去年在Annapurna區也有經過曼尼石堆嗎﹖

今天的路程不長﹐目的地是海拔2650米的Phakding﹐比Lukla低150米。沿著Dudh Koshi 河走﹐只需走三個半小時就能到Phakding。陽光明媚﹐氣溫從剛抵達時的三度升到十度﹐走在山路上很舒適。路上牛糞滿佈--這裡沒有公路﹐崎嶇蜿蜒的山路就是交通網絡﹐除了人以外﹐運送物品就主要靠zopkio(旄牛和牛的混種﹐身上的毛比旄牛短)。

首天登山﹐路上的登山客都很興奮和輕鬆﹐過吊橋時更有人故意用力搖晃。大部份人的登山裝備都很不錯。一個有趣的現像﹐是幾乎每人胸前掛著的﹐都是笨重的半專業或專業的相機﹐包括我在內。很明顯﹐大家都對這次旅程寄以厚望。為了一張好一點的照片﹐這負重絕對值得。

由於我並非第一次登山﹐所以看到雪山時已沒有去年的狂喜﹐反而更有興趣認識雪山的名字。Dil告訴我東面的是6,369米的Kusum Kanguru﹐因為和袋鼠Kangaroo同音﹐所以很容易記。

中午在Ghat吃了一個咖哩飯後﹐再走半小時﹐兩點鐘就到了Phakding。

來這裡以前﹐已經知道這條登山線的旅館設施和物資無法和去年的Annapurna相比。所以進到旅館後﹐感到一切和意料中相差不遠。房裡的電燈昏暗﹐要到天黑後才有電。房間雖附有廁所﹐但卻漏水嚴重。看到這一切以後﹐我叫自己做好心理準備﹐越往上爬﹐設施恐怕會越簡陋。

Phaking是我多天登山旅程中﹐其中一個適合洗熱水澡的地方。和去年不同﹐在珠峰區登山﹐洗熱水澡要另外付錢。聽說因為這裡的陽光沒有Annapurna區強烈﹐沒法利用太陽能燒水﹐洗澡的熱水是用薪柴燒的﹐所以要另外付錢。熱水不是說有就有﹐要先跟旅館老闆要。旅館老闆先燒水﹐然後把一煲煲的熱水倒進屋頂的水缸裡。缸裡的熱水由一條水管引到下面的澡房。由於缸裡的熱水有限﹐要省著用。另外﹐洗澡時動作得快﹐否則後果可想而知。

布菈先去洗澡﹐我就取出相機到外面拍照。旅館外坐著今天早上在機場碰到的新加坡大學生﹐他也住在這裡。我過去跟他打招呼﹐忍不住就問他為甚麼他的英語口音和一般新加坡人不同。他說他只是在新加坡學習的交換生﹐並非新加坡人。他在韓國出生﹐是個孤兒﹐六歲時被領養到了法國﹐現在已不會講韓語了。原來他18天的登山旅程是包括Gokyo的﹐並非我以為的多幾天高山適應期﹐聽後肅然起敬。

整理行李時﹐竟發現我大意的把眼鏡留在加德滿都﹐心裡感到很不安。一來擔心帶來的隱形眼鏡可能不夠用﹐二來也擔心再往上爬﹐空氣含氧量越來越少﹐不知道戴隱形眼鏡會不會影響眼睛吸收氧氣。唉﹐去年帶錯了隱形眼鏡﹐今年就漏帶眼鏡。

晚上氣溫降到攝氏三度﹐房間內冷冰冰的﹐所以晚膳後我們都留在飯廳裡圍著火爐取暖。今晚的住客除了我們四人﹐還有上面提到的韓裔法國人Eric和他的嚮導Brakhas。Eric是一個很活潑健談的人﹐他說他是在一星期以前才臨時決定來尼泊爾的﹐結果大部份裝備都是在加德滿都買的﹐並得意洋洋地向我們展示他花了折合二十歐圓買的Columbia登山鞋。可能是以前唸生物化學的情意結作怪﹐我記錄下大家的脈搏次數。結果我的是88下﹐而雪巴老闆就只有55下--這是雪巴血統的最好證明。

睡覺前向旅館要了毛毯蓋在羽絨睡袋上。極度怕冷的我穿了兩條褲子和三件上衣睡覺﹐結果半夜熱得冒汗。


11月30日 Phakding(2950米) - Namche Bazaar(3440米)

早上一離開溫暖的被窩﹐便感受到寒冷的空氣。梳洗自然也是在冰涼的水裡進行。我是個極度怕冷的人﹐在香港的冬天﹐也有時要開暖爐。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越來越冷的天氣﹐就感到有點壓力。不過﹐自找苦吃的人是不會抱怨的﹐何況我此次旅行的目的正是想試試個人的極限。

今天要向上走接近八百米﹐才能到達海拔3440米的Namche Bazaar。

吃過早餐後﹐八點半出發。晴空如洗﹐路上很熱鬧﹐牛隊和遊人絡繹不絕。早上的路大致平坦﹐還未到艱辛的路段﹐路上的登山客還是興高采烈的。

一路還是沿著Dudh Koshi 河走﹐前面是一座雄偉的石山。儘管已是冬天﹐四週還是一片蒼鬱翠綠。雖然時而上坡﹐時而下坡﹐由於身處的高度還不算高﹐所以早上的路並不吃力。

中午在Monjo吃了一個蛋炒飯﹐味道還過得去。雪巴小孩都很活潑好動﹐昨晚旅館老闆的女兒在我面前不住跑來跑去﹐這間旅館老闆的兒子不遑多讓﹐和每個旅客都可以玩一陣子。看到我拍照﹐更故意做出各種古怪的表情。

午飯後﹐走了半個小時平路後﹐便到了一條吊橋﹐標誌著第一個考驗來了。身處的高度是2800米﹐要急上320米。這條路蜿蜒向上﹐以石級為主﹐我們的策略是慢慢走和儘量少停下休息。帶來的登山杖充份發揮作用﹐多了一隻腳果然有好處。結果﹐我們毋需太費勁﹐就在一小時內走完這段斜路﹐和原先估計差不多。途中﹐首次一窺珠峰的容貌﹐雖然距離很遠﹐我還是興奮莫名。

在Namche Bazaar村外﹐看到了幾隻色彩繽紛﹐貌似孔雀的鳥﹐名叫Danphe﹐是尼泊爾的國鳥。雪巴人信奉佛教﹐不殺生﹐所以它們能在野外自由自在活動。這時接近下午四點﹐看看溫度計﹐只有零度﹐難怪不住流鼻水。我一邊忙著擦乾鼻子﹐一邊提醒自己不要用口呼吸﹐以免冷空氣直接刺激氣管。

Namche Bazaar依山而建﹐一幢幢的房屋密密麻麻的散落在山坡上﹐Kwangde山的橫嶺像一幅巨型屏風橫立在村的西南方。村口有幾座用水車轉動的轉經輪。

這時高度已經超過3000米﹐向上爬開始感到吃力。我身上除了小背包以外﹐還掛著笨重的相機﹐壓得左肩很酸疼。在村裡走了一段路﹐我忍不住問Dil今晚的旅館在哪裡﹐Dil指向村的最上方。真要命﹗還要再走一大段路。昨天結識的韓裔法國人Eric突然從一間小店裡探出頭來﹐幸災樂禍地大嚷︰「旅館還遠呢。」他和我們住在同一間旅館﹐比我們早到﹐正和嚮導一起選購羊毛帽子。

Namche Bazaar是Solo Khumbu地區最大的村落﹐旅館的設施明顯比Phakding好。雖然廁所在走廊﹐但房子的結構明顯比較牢固。走廊的燈還裝了感應器能自動開關呢﹐飯廳也比較寬敞和光線充足。

房間裡很冷﹐放下行李後﹐我們就急不及待過去飯廳坐在火爐旁取暖。聽Dil講﹐過了Namche後﹐便沒機會洗熱水澡了。為免蘇州過後無艇搭﹐我們便預先請旅館老闆燒水讓我們洗澡。

將近六點﹐來了一個年約六旬的亞洲人。他一坐下就大嚷要喝熱水﹐看樣子累透了。今晚的住客就我們幾個人﹐他對我們不瞅睬﹐我也繼續坐在暖爐前寫日記。

和Phakding相比﹐這間Tashi Telek Lodge的老闆一家人並不是勤快的雪巴人(可能他們比較富有﹐旅館請了幾個人幫忙)。他們很快就和Dil 以及Bharakas(Eric的嚮導)圍在一起玩撲克牌﹐旅館的事情都由員工代勞。結果﹐等了一小時後﹐才有熱水洗澡。冷天裡洗熱水澡﹐真是人世間的一大享受。

洗澡後﹐我正把幾件濕衣服掛在火爐上烘乾時﹐背後傳來一句Excuse me。原來我擋住了那位年長亞洲人的視線﹐他正在看電視。我馬上移開一步﹐接著就和他攀談起來。他是韓國人﹐剛登過Kala Pattar﹐準備明天回Lukla。聽到我是香港人後﹐他好像很欣喜的樣子﹐「你不是日本人嗎﹖」難怪他剛來時對我們不理睬﹐原來他誤會我們是日本人。韓國和日本素有嫌隙﹐尤其是他這年紀的人。

韓國人一個人旅行﹐僱了一個懂韓語的嚮導。今天走了十個小時的路﹐從Lobuche走到這裡﹐我聽後豎起大拇指讚嘆不已。家裡六十幾歲的雙親曾對我要來這地方登山擔心不已﹐如果他們認識這個老當益壯的韓國人﹐不知會有何感想。

幾年前﹐新加坡的李光耀曾提出亞洲價值觀﹐雖然很多人不同意﹐我倒覺得亞洲人某些方面的價值觀真的很相似。韓國人是長輩﹐我站起來為他倒了一杯熱茶。他很高興﹐示意我坐到他的身旁﹐想向我傳授他的登山經驗。他的英語不算很好﹐我們邊講邊輔以筆談。他會寫一手漂亮的漢字﹐於是溝通就更方便了。他以過來人的身份﹐自豪地講他上Kala Pattar看日落的經歷。看他邊講邊咳嗽﹐我再次提醒自己不要用口呼吸。他給我的忠告是五點前要下山﹐否則太陽下山後氣溫會驟降。接著﹐他遞給我一張名片。原來是某間公司的董事長﹐怪不得講話那麼權威﹐他的嚮導在他面前就像個乖巧的書僮一樣。韓國董事長的表達能力相當好﹐談到某些東西不好時﹐除了說not good以外﹐還會用手在空中劃一個大交叉。講得口乾了﹐他就指了指面前的杯子﹐我馬上恭敬地為他添茶﹐他很滿意地點頭。接下來﹐他又向我展示了幾張家庭照片介紹妻子兒女。最後﹐他用權威的口吻說︰「今天的教授完畢。現在我要開始寫我的日記﹐你也去寫你的日記。」就在我準備離座前﹐他又指示他的嚮導為我們拍照。我覺得這個韓國董事長真可愛。

晚上睡覺的裝束沒有像昨晚那麼誇張。羽絨睡袋上加了一條毛毯﹐並不覺得冷。


12月1日Namche (Acclimatization) : Shyangboche-Hotel Everest View

早上起床﹐看到太陽照在Kwangde山巔﹐忙出去拍照。可惜一轉眼就看不見金色的晨暉﹐只看到韓國董事長從窗戶伸出頭來和我打招呼。

今天是高山適應日﹐晚上仍住在Namche﹐但早上就會向上爬升四百米到豪華的山中酒店Hotel Everest View 參觀。在高地登山﹐切記要在適當的地方加一兩天高山適應日﹐讓身體機能進行調節。登高山的其中一條金科玉律是"Climb High, Sleep Low"。即是說高山適應期仍可以爬高﹐適量運動有助身體適應高山。但晚上應回到較低的地方睡覺。

早餐吃過後﹐就開始今天的短途旅程。開始的路曲曲折折的比較陡﹐但因為我們走得相當慢﹐所以並不是很吃力。反而是泥土稀鬆﹐前面的人每一步踏在地上﹐都揚起一陣塵土。

冷風中﹐鼻水流個不停。走完一段較陡的路後﹐接著的路緩緩向上﹐並且可以望見珠峰、Nuptse的一排橫嶺和Ama Dablam等名峰。因為距離上的視差﹐珠峰看上去比它旁邊的Lhotse矮了一截。 上了一會兒山﹐來到Shyangboche。這裡有幾間房子和一個小型機場﹐聽說乘客通常是包機的日本有錢人。他們想一睹珠峰的風采﹐又想省卻登山的辛苦﹐就包機來到這個世界上最高海拔的Shyangboche機場﹐再走一小段路到世界上最高海拔的Hotel Everest View留宿。

走了兩個小時後﹐就到了據說每晚房租超過一千港幣的Hotel Everest View。我們風塵撲撲來到這裡﹐當然只會在這裡喝一杯茶。席間﹐和Dil講起我們的行程﹐說到我們打算在Namche多留一天適應高度。他的看法是既然我們在Namche適應理想﹐逗留兩晚就夠了﹐不需要另外再加高山適應期。我的另一個理由是這裡的設施比較好。他說既然我們的目的是上Kala Pattar﹐如有時間﹐應預留給以後無常的天氣做應變。聽起來倒也有道理﹐我們便取出行程表﹐重新計劃。

碰到一對香港夫婦。他們的目的地也是Kala Pattar。

在Hotel Everest View逗留了將近一小時﹐才下山。

回到旅館﹐看見Eric的嚮導Bhrakas一個人坐在飯廳裡﹐原來Eric頭痛﹐在房裡休息。

下午﹐本來想到村裡打電話到加德滿都的Tibet Guest House詢問眼鏡的下落和到郵局寄明信片的。怎知吃過午飯後﹐外面就大霧籠罩﹐白茫茫一片。天寒地凍﹐誰也不想出去。整個下午﹐老闆一家人又是圍著打撲克牌﹐而我們﹐就充當保姆﹐和老闆五歲的女兒Cherring玩。

晚上又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。

晚飯時﹐不見Eric的影子。Bhrakas說Eric仍然頭痛﹐不肯上來飯廳﹐他會把晚餐送去房裡。

飯後和小Cherring玩了一會兒。由於旅程有變﹐明天本來是休息天﹐現在改為上路﹐所以決定早點回房休息。Eric就住在我們隔壁。病中的人是希望別人關心的﹐所以我們就順道帶了一壺熱檸水去探望他。終於知道他頭痛的原因--他昨晚喝了酒。他也真胡來﹐來到高地還敢喝酒。看他的樣子我們也愛莫能助﹐慰問幾句後﹐給他一杯熱檸水和一粒多種維他命丸吞下。


12月2日Namche (3440米)- Tengboche(3860米)

早餐的時候﹐還是不見Eric﹐Bhrakas說他們會在Namche多留一天。

出發前﹐吞下一粒布菈帶來的紅景天﹐因為聽說紅景天能幫助人體適應高山。儘管到目前為止﹐我們適應得不錯﹐還是決定按計劃今天開始服用紅景天。

從Namche到3860米高的Tengboche﹐要爬升四百米。由於昨天去Hotel Everest View也向上爬了超過四百米﹐所以心理上覺得今天的路不難應付。

天氣很好﹐昨天下午的陰霾一掃而空﹐換來的是藍天白雲。

開始走的﹐是一段平坦輕微上坡的路。展現眼前的雪山﹐右面有Ama Dablam ﹐左面則是珠峰那排層層疊疊的山巒﹐珠峰頂常有一團白雲長跓不散。

由於山徑泥土稀鬆﹐我們儘量保持距離﹐以免吸入嗆人的塵土。很不幸﹐後面叮叮噹噹的﹐來了一隊騎馬的日本人。馬隊很快就趕過我們﹐塵土漫天飛揚﹐我們無辜照單全收。不一會兒﹐馬隊又停下重整隊伍。就這樣﹐馬隊斷斷續續地在出現我們的前面和後面。Dil看到我不耐煩的樣子﹐安慰道︰「再過一會兒﹐他們就會向左轉向Khum Jung去。」他解釋﹐像他們這樣騎著馬﹐是沒可能到Tengboche去的。

謝天謝地﹐十幾分鐘後﹐這群討厭的騎馬人果然在路的分叉口朝Khum Jung揚長而去。

在陽光的照耀下﹐氣溫從早上的零度上升到十二度。這時﹐高度計上的高度是3620米﹐我們不知不覺的已經上了二百米。接下來﹐是一段急轉而下的石階。剛才累積的二百米不但化為烏有﹐更變成負資產。我們一直往下走﹐直到午膳地點--3250米高的Phunki Tenga。

午飯後﹐經過一條吊橋﹐今天真正的考驗到了。面前是一條彎彎曲曲陡峭的上山路﹐從這裡到Tengboche﹐要向上爬六百米。我們依然控制著步速慢慢走。開始還不算太吃力﹐之後隨著高度逐漸上升﹐開始氣喘而腳步放得更慢。不過﹐一路上總算不用怎麼休息。

走了接近兩小時的上山路﹐終於到達Tengboche。Dil指著前面的嶄新白色佛塔﹐說他去年來這裡的時候﹐曾經幫忙建這座佛塔。

Tengboche一片荒涼﹐人煙稀少。除了一座頗有氣勢的寺院外﹐只有幾所用木板和鐵皮砌成的房子。四週﹐雪山環抱。我覺得這裡像個佛家靜修的地方多過像一條村子。寺院建於一九一九年﹐一場發生於一九三四年的地震損毀了部份建築。一九八九年﹐一場大火幾乎把整間寺院燒燬殆盡。現在所見到的建築﹐是經過重建後在一九九三年開放的。

想不到在這荒涼的地方竟然可以打長途電話--雖然電話亭只是一間弱不禁風的小木屋。我心中惦記著留在加德滿都的眼鏡﹐決定打電話到Tibet Guest House打聽一下。

等待接駁時﹐突然刮起狂風。一陣塵土和砂石向我撲來﹐眼睛被吹得睜不開﹐忙進去電話亭躲避。之前Dil曾說這裡很大風﹐原來是真的。

本來﹐每天下午四點半﹐Tengboche的寺院都會進行佛教儀式﹐遊客可以參觀。可惜這一段時間﹐寺裡的喇嘛都到印度去了﹐我們只好改到隔壁的生態旅遊中心參觀。

黃昏﹐氣溫驟降﹐室外只有零下六度﹐所有住客都擠在狹小、燈光微弱的飯廳裡取暖。其實﹐在飯廳裡也要靠近火爐才覺得暖﹐我首次取出抓毛外衣穿上。廁所在屋外很遠的地方﹐冒著寒風在漆黑一片裡上廁所真是一件苦事。

閒坐了一會後﹐Dil給錢Krishna去買撲克牌。我們四人便玩Last Card(玩法和UNO相似)打發時間。不久﹐一個剛才在廁所碰見的中年法國人Olivier很感興趣(其實是因為沒事做)﹐加入遊戲。Dil便又解釋了一遍遊戲規則。再不久﹐Olivier的兩個同伴法國人Richard和美國人Dick也過來湊熱鬧。Olivier介紹美國人Dick的時候很幽默︰「請問在座的尼泊爾人、香港人和法國人﹐你們介不介意讓一個美國人加入呢﹖」這趣妙三人組是朋友﹐分別從美國、泰國和法國出發到加德滿都會合。Dick是七十年代的嬉皮士﹐一九七六年已經來過尼泊爾﹐在加德滿都的古怪街(Freak Street)一住就住了兩個月﹐這是他第十二次來尼泊爾。我去年走的登山路線﹐他在一九七八年就去過了﹐真有種時光交錯的感覺。眼前的Dick一臉慈祥和寬容﹐很難想像他當年憤世迷惘的樣子。今時今日的Dick是個珠寶鑒証家﹐並主持一個反布殊的網站。Olivier也是個珠寶鑒証家﹐Richard則是個律師。

過了不久﹐我們的晚餐到了。

這時﹐飯廳裡坐滿人﹐窗戶全關上﹐火爐的門關得不緊﹐不停冒出濃煙來﹐空氣很濁。 我開始感到透不過氣來﹐有點眩暈。結果﹐那碟很難吃的蛋炒飯只吃了幾口﹐我就匆忙回到冰冷的房間裡透透氣。

差不多九點﹐飯廳裡的火爐熄了火。大家回房睡覺。因為房間不夠﹐所以一眾嚮導和挑夫們只好睡在飯廳。

在這種簡陋的環境裡﹐好處是時間很多﹐因為沒法刷牙洗臉﹐更不用為洗澡的事操心。

臨睡前﹐我和布菈一起去了最後一趟廁所。兩個人一起去﹐一來是因為外面很黑﹐二來是由於我沒有眼鏡﹐擔心一失足成千古恨。到屋外去要先穿過飯廳﹐為免驚動已經入睡的眾人﹐我們手持電筒﹐躡手躡腳的走到大門口﹐卸下門閂﹐推門而出。

晚上﹐我擔心隱形眼鏡結冰後可能會影響鏡片的結構﹐採取了重點保護。我的做法是把隱形眼鏡放進抓毛外衣的袋子裡﹐把外衣塞進睡袋。這樣既可防止隱形眼鏡結冰﹐又可增加睡袋的保暖度。


12月3日 Tengboche (3860米)- Dingboche(4410米)

早上很早就醒來﹐眼睛有點水腫﹐頭也有點痛﹐不過很快就沒事了。

外面很冷﹐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。

去廁所的途中﹐竟然發現旅館門外有一個大桶裝著溫水讓人梳洗﹐真是喜出望外。不過﹐因為用的人多﹐大家都省著用。

由於雙手凍得僵硬﹐花了很長時間才收拾好行李。結果﹐我們九點半才出發前往海拔4410米的Dingboche。

昨天晚上一起打撲克牌的法美三人組說他們今天的目的地是只有3930米高的Pangboche。他們的理由是﹐年紀大要慢慢走。

一開始走的﹐是一段輕鬆的下山路。開始是石級﹐後轉為泥路。泥土依然稀鬆﹐但因為兩旁長滿樹木﹐泥土不是很乾燥﹐所以不像前兩天那樣塵土飛揚。山路一直伸到Imja Khola河谷。過了吊橋﹐開始上山﹐中間有一小段路很陡﹐再加上鼻水流個不停﹐不得已張開口大力喘了幾口氣。接近十一點半﹐路過Pengboche﹐也就是昨晚幾個牌友今晚停留的地方。山路穿過幾條小河支流﹐河上結了一層薄冰﹐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。

再走半個小時的平路﹐就到了另一條村莊﹐海拔4070米的Shomare﹐我們在那裡吃午飯。

午飯時﹐碰到昨晚的法美三人組。原來他們很輕鬆地走到Pangboche後﹐決定繼續上路去Dingboche。

今天Ama Dablam 的形狀起了變化﹐從招牌式的大拇指變成不規則圖形﹐很難辨認。而珠峰則被Nuptse的一排鋸齒狀的山嶺擋住。

不知甚麼緣故﹐在這高海拔的地方﹐特別多烏鴉。吃飯時﹐突然群鴉振翅而起﹐天空多了一大片黑點。

午後繼續上山。從Shomare到海拔4410米高的Dingboche﹐還要爬升三百多米。山路並不險峻﹐如果是在低海拔的地方﹐這段路不難走。可是如今我們身處超過四千米的高地﹐空氣中的氧氣只有平地的六成﹐所以儘管 我們以極慢的速度前進﹐每邁出一步向上移還是很喘。斜揹著的相機開始成為我的負擔﹐壓得左肩酸疼不已。

下午四點半﹐疲累的我們才到達Dingboche﹐住進Green Valley View Lodge。

左肩疼得不得了﹐我用力在肩部按捏了幾下﹐同時發現左手的手掌浮腫。部份原因是由於左肩受壓太久﹐影響血液循環 ;另外一個原因﹐就是高山反應引起的水腫。

也多虧Dil安排週到﹐帶我們來這間旅館。因為最重要的廁所﹐是在室內的﹗因此﹐我對旅館的熱水浴充滿信心﹐一放下行李就向老闆預訂熱水洗澡。

結果是事與願違。當老闆通知可以洗澡時﹐太陽已經下山﹐溫度應聲降了幾度。澡房是位於屋外的一間鐵皮屋﹐關上門後﹐冷風還是不斷從門縫吹進來。水龍頭流出來的水﹐過了一段時間﹐還是很冷。我不得已﹐只好哆嗦著用濕毛巾隨便抹一下身子。冰冷的風一絲絲地吹進來﹐直入肌骨。這是此生最刻骨銘心的一次冷水浴。回到客廳後﹐我在火爐旁坐了良久﹐身體還是不停顫抖。布菈看到我那模樣﹐立即打消洗澡的念頭。後來回想﹐那天我沒冷出病來﹐真是萬幸。我實在不應冒這個險﹐因為離Kala Pattar只剩下三天的路程﹐如果生病一切便泡湯了。

飯廳和房間的燈光比前幾個地方更加昏暗﹐寫日記是一件費神的事。外面的夜空繁星點點。本來﹐我雄心壯志地帶來三腳架打算拍攝夜空星星的軌跡﹐但在這種冷天裡根本不想出去。住客只有我們四人﹐時間就在撲克牌裡度過。


12月4日 Dingboche 4410米(acclimatization)-Chhukung (4730米)

早上醒來﹐發現後腦枕部很痛﹐連帶脖子也無法轉動﹐眼皮也很腫脹﹐要在床上坐了整整半個小時﹐才能下床活動。不過﹐在這高度﹐這應算正常。

起床後向老闆要了一盆水到屋外刷牙洗臉。冷風刺骨﹐雙手凍得僵硬發麻。

今天是另一天的高山適應日﹐會走大約四小時來回4730米高的Chhukung。

經過村口的一條小河﹐昨天下午還看見有人在這裡洗衣服﹐現在已經結了冰。山邊散散落落地鋪上一層白色。我們沿著寬闊的Imja Khola河谷踏著礫石向東北方向走。開始是平路﹐接著緩緩上坡。因為高海拔的緣故﹐雖然坡度很緩﹐我們還是走得異常慢﹐很費力。

今天Ama Dablam 的形狀又起了變化。昨天我們的位置還在Ama Dablam 的東南方﹐現在已經走到它的北方了。

走了不久﹐遙遙望見6189米高的Imja Tse (或名Island Peak)。

再過了幾條冰河﹐就到了Chhukung。那裡有一間旅館﹐我們進去吃午飯。

飯廳裡有幾個雜牌軍﹐說他們是雜牌軍只是形容他們的組合。他們當中有一個六十三歲的韓國人﹐一個滿口三字經、長髮蓄鬚的意大利人﹐一個像剛從深山野嶺出來的日本人﹐一個親切老實的新加坡人﹐和一個樣子善良的加拿大人。其實﹐我覺得用烏合之眾來形容這奇怪的組合更貼切。他們五個人都是獨行客﹐在Gokyo相遇後﹐一起手腳並用穿過Chola Pass﹐結伴共遊至此地。除了新加坡人﹐其他四人都沒僱嚮導或挑夫﹐行李自己背。我告訴新加坡人在加德滿都碰到他一個同胞﹐在Dingboche住了一天醫院吸氧氣。他大呼︰「What a disgrace!」我忙補充那新加坡人最後也成功登上Kala Pattar。

這幾個雜牌軍昨晚在這裡過夜﹐今天早上剛到過5550米高的Chhukung Ri﹐晚上也會住進我們那間Green Valley View Lodge。他們對Chhukung Ri的景觀讚嘆不已﹐慫恿我們再走兩三個小時到那裡去看看。正當我有點心動的時候﹐一陣大霧不知從哪裡飄來﹐頃刻間﹐剛才豁然明朗的山野變成白茫茫一片﹐甚麼也看不見。和聯合國兵團聊了一會後﹐我們就匆匆下山。

寒風颯颯﹐溫度降到只有零下九度。我們快步下山﹐中間半跑了一會兒﹐完全忘記高山為何物。結果﹐花兩個半小時上山的路﹐下山只用了一個小時多一點。

回到旅館﹐布菈猛然想起把保溫水壺遺在Chhukung的旅館的飯桌上﹐當場顯得無精打采。我安慰她﹐那幾個雜牌軍晚上也住在這裡﹐他們應會把水壺帶下山。不知為甚麼﹐我就是有把握他們會這樣做。我覺得這是人性的正常表現﹐換了是我﹐我也會這樣做。

一個小時後﹐旅館門口傳來嘈雜的人聲﹐雜牌軍到了。那善良的加拿大人把頭探進飯廳來﹐我滿懷希望地望著他。他講了一句很動聽的話︰「誰把水壺留在山上了﹖」果然是一個善良的加拿大人。

晚上﹐眾人留在飯廳。直到九點﹐火爐的火幾乎滅了﹐才回到冷冰冰的房間。


12月5日 Dingboche 4410米-Lobuche (4930米)

早上醒來﹐後腦枕部比昨天早上還痛﹐一轉頭﹐就痛得更厲害。眼皮也因為水腫變得厚厚的幾乎睜不開﹐而且眉頭也很痛。布菈也有類似的情況﹐我們把後腦的疼痛歸咎於枕頭太低(後來想想﹐很大機會是腦水腫)。我在床上坐了很久﹐雙手邊輕揉頭部幫助消腫。

飯廳外﹐旅館老闆的四歲兒子Tashi對我講good morning。我送給他一支原子筆﹐他伸出沾滿口水的小手來想跟我握手。Tashi的樣子很可愛﹐臉脥紅撲撲的﹐連幾個粗線條的雜牌軍也和他玩了好一會兒。

吃過早餐﹐九點就出發了。

今天要前往Lobuche (4930米)﹐離目標越來越近了。

又是一個晴天﹐碧空萬里﹐遠山清晰可見。只是空氣透著刺骨的冷。

原來挑夫Krishna沒有手套﹐剛好我有兩對手套﹐就把其中一對送給他。

從地圖上看﹐早上只要上二百米﹐等高線排行稀疏﹐顯示坡度很緩。昨天﹐我們頗輕鬆地到過4730米高的Chhukung﹐按道理說﹐今天早上的路應不難走。

我的估計只對了一半。沒錯﹐腳下的路的確平坦開闊﹐坡度極緩。可是走了不久﹐我就走不動要停下。出發的時候﹐我的後腦和眉頭仍是痛。現在就覺得整個頭都痛得快要裂開。我一坐下﹐就雙手按著頭不想動。連那晚打牌的Olivier等人過來問我怎麼樣﹐我也無法回答。

一個有默契的同伴和嚮導在這時發揮了很大的作用﹐布菈拿出水壺倒水給我喝﹐Dil也提出幫我背小背囊。

我休息了好一會兒﹐才勉強起來繼續沿著山路費力地往上掙扎。雖然身上沒有負荷﹐還是舉步維艱﹐有一部份時間雙眼是閉著的。

斷斷續續地休息了無數次後﹐我的身體奇跡似的逐漸復原﹐頭開始不痛了。

再走了一陣﹐過了一條冰河和上了一條碎石坡後﹐終於到達午膳的地方Dulga。

Olivier他們本來坐在室內﹐看到我們後﹐把東西搬出來和我們一起坐在外面。法國人果然對吃很講究。Olivier不慌不忙從背囊裡取出一大塊芝士﹐用刀子削了幾片放進湯麵裡佐菜。Dick也拿出一大包牛肉乾與眾同樂。我對芝士不感興趣﹐對久違了的牛肉乾卻是垂涎三尺﹐吃了幾大口。身旁的布菈、Dil和Krishna也不例外﹐吃得很滿足。Dil更鄭重聲明自己不是印度教徒﹐可以吃牛肉。

午後一開始走的﹐是一條高達二百四十米的陡峭斜坡﹐坡上鋪滿碎石。不過﹐這時我的身體已經復原並且能自己背背囊。這條上坡路雖然走得氣喘﹐卻不像早上那麼辛苦﹐一小時內就上到山坡頂。路上還有一隻溫馴的狗跟著我們。

山坡上面是一大片平地﹐有很多大大小小用石塊疊成的石碑。四週﹐五色的經幡在風中飄動。大小石碑紀念的﹐是在這地區攀山不幸遇難的人﹐包括很多當地人。沒有當地人的默默支緩﹐在電視上一個個意氣風發的影像是沒可能出現的。這是一個壯士的歸處﹐幾乎所有登山的人士都在這裡駐足憑弔一番。

離開英雄塚後﹐我們走進一片空曠的荒野﹐地上只鋪著稀疏的植被。路人越來越少﹐只偶然遇見為攀山隊運送裝備的當地人。

下午四點﹐才到達Lobuche。今天走了整整七個小時。

Lobuche比Tengboche更荒涼﹐寂寥的土地上只有零落的幾所房子。在這裡﹐旅客比當地人多。不遠處﹐一批登山客浩浩蕩蕩地架起了營幕。

我們下榻的旅館﹐飯廳和客房是兩所不同的房子﹐廁所在另一個地方。客房沒有電﹐進口處結了一層厚厚的冰﹐進出得極小心。飯廳裡的電燈很不穩定﹐火爐就不斷冒出濃煙。

從Dingboche開始﹐我就沒有胃口﹐今天也不例外。

因為住客不多﹐我們每人依然分到一條棉被。那棉被不知多少年沒洗﹐我聞到一股臭味。

抱著棉被回房間。途中﹐抬頭望向天上﹐但見繁星點點﹐月亮已是由缺變圓。

房間裡﹐蠟燭微弱的光閃爍不定﹐和窗外的月亮比起來﹐顯得更微不足道。

晚上睡得一點也不好。


12月6日 Lobuche (4930米) - Gorak Shep (5140米) - Kala Pattar (5550米) - Gorak Shep (5140米)

早上醒來的時候﹐又是一陣頭痛。

今天是充滿挑戰的一天﹐先會走十公里路到Gorak Shep﹐放下行李及吃午飯後﹐就會上海拔 5550米的Kala Pattar看日落﹐然後再回Gorak Shep的旅館。中間海拔的變化超過六百米。

Gorak Shep只有兩間旅館﹐其中一間的廁所是在室內的。更重要的是﹐昨晚露營的那批登山客﹐今天也要到Gorak Shep去。根據Dil的估計﹐他們今晚應不會露營﹐而是住旅館。因此﹐在激烈的競爭下﹐Dil再三提醒我們務必儘早到Gorak Shep﹐才有望住進室內有廁所的旅館。

本來說好今天要早點出發的﹐可是凍僵的雙手不聽使喚﹐動作慢吞吞的。等到整裝待發的時候﹐已是接近九點了。

相信很多人都一早出發了﹐路上只有見寥寥幾個登山客。

我們走在蒼茫的荒野裡﹐路跡很亂﹐碎石滿佈。這一帶其實是凍土帶﹐撥開碎石﹐就露出下面的冰。

我和布菈都把相機收進小背囊裡﹐心無旁騖地走路。雖然明知要早點到Gorak Shep﹐只是心有餘力不足﹐在這高海拔的地方﹐舉步維艱﹐我們以驚人的速度慢慢移動。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﹐Krishna已經從我們視線裡消失。問Dil﹐他沒回答。

不久﹐眼前出現一塊大石墩。我們在大石前坐下休息。可能是看到我們辛苦的樣子有感而發﹐Dil說︰「其實尼泊爾人並不熱衷登山﹐除了嚮導或挑夫﹐尼泊爾人不會千里迢迢地來看珠峰。」他又說﹐大部份人小時候已經赤腳在山野裡跑來跑去﹐所以有錢的尼泊爾人會選擇到大城市去旅行。

休息後﹐我們繼續上路。接著要上幾個鋪滿碎石的小山坡﹐上完一個山坡﹐向下走一段路﹐再上另一個山坡。前路漫漫﹐我們拄著登山杖﹐沉著氣往前走。Nuptse的橫嶺正漸漸消失﹐取而代之的﹐是雄偉峻拔的側峰。

翻過幾個山坡後﹐終於看到不遠處山坡下有幾間藍色屋頂的房子﹐屋頂上寫著幾個很大的字母WELCOME。那不是Gorak Shep嗎﹖我們快到了。Dil指向Gorak Shep旁邊的一座山﹐說那山就是Kala Pattar--我們此次旅程的終極目標。看見它﹐真是百感交集。

1923年﹐有人問攀山家馬洛里(George Mallory)為甚麼他要攀珠峰﹐他回答道,"Because it is there." 挑戰極限﹐探索未知﹐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渴求。我相信﹐無論是上珠峰﹐或者是我眼前比珠峰矮3400米的Kala Pattar﹐都是各人對自己極限的一個考驗。三年前﹐在西藏安步當車﹐已覺得自己衝破個人極限﹔去年在Annapurna區登上3200米的Poon Hill﹐發現原來不用乘車也可在高原活動﹔今年年中﹐忍不住去登馬來西亞的神山﹐又發現﹐登上海拔4095米的山雖然不容易﹐普通人如我﹐只要堅持﹐還是可以到達峰頂。這幾次旅程﹐讓我認識到生命裡無窮盡的可能性。所以﹐因為山在那裡﹐驅使我來﹐我想知道我有沒有這能耐爬上去。雖然我的大背囊是揹在別人肩上的﹐但這不重要﹐重要的是﹐我正一步步走出個人的框架。當我終於又一次衝破個人的極限後﹐隨之而來的驚喜和滿足感會使人忘記過程中的所有艱辛﹐躍躍欲試﹐迎接下一個挑戰。

我們朝著振奮人心的藍色屋頂慢慢前進。終於﹐中午十二點半﹐我們到達Gorak Shep。

Krishna正坐在旅館門口曬太陽﹐看到我們﹐他豎起了大拇指。原來﹐Dil擔心我們走得慢﹐就安排Krishna先來訂房間﹐還為我們選了廁所隔壁的那間房﹐正合我們心意。這就是默契。

午飯時﹐對著一碟炒麵無法下咽﹐結果只吃了幾塊餅干充飢。

兩點正﹐我們又上路了﹐目標是上Kala Pattar看珠峰夕照。

Kala Pattar其實是Gorak Shep附近的一個小山頭﹐比Gorak Shep高四百米。

從山腳向上望﹐只見陡峭的山坡上散佈著很多五顏六色的小點﹐正在緩慢移動。很快﹐我們也成為走得更慢的兩個小點。我和布菈為了提高士氣﹐決定完成「壯舉」後﹐不計代價﹐向旅館小賣部買一罐久違的午餐肉獎勵自己。

有朋友看了我的照片後﹐評論道﹐看來並不難走。我應道﹐對﹐如果在香港走﹐一點也不難。對沒到過高海拔的人講高山的氣喘是很難講清楚的。最好就是請他戴上兩個口罩去跑步。

在5100米的海拔﹐四百米高的山頭就像一條登天的路﹐終點好像一再向後退﹐無法到達。每邁出一步都喘氣不已。Nuptse的形狀越來越峻峭了﹐而珠峰卻半躲在群山身後﹐只露出半個頭來。

停下喘氣的次數越來越頻繁﹐喘息也漸劇。前面的路還是那麼漫長﹐腳步卻越加沉重。登山是對意志力的一種磨練﹐在辛苦難耐的時候﹐放棄或堅持的念頭不停在腦裡交戰。

這時﹐已是四點半了。陽光變得越來越柔和﹐雪山也開始披上一層金色。上到山頂的人已經開始下山了﹐而山頂對我來講﹐卻還是一個小點。Olivier他們也下來了。Dick叮囑我們﹐太陽快下山了﹐不管能不能上到山頂﹐千萬要在天黑以前下山。

我們繼續逆人流而上。望著面前陡立的山坡和漸黑的天色﹐不禁有點沮喪。我們該繼續上山還是跟隨人流下山呢﹖我邊想邊邁出吃力的一步。

最後一段登頂的路﹐佈滿大石頭。山頂已在咫尺之間﹐上面掛滿經幡在風中飄揚。這時堅持下去的決心已經擊退放棄的念頭。我拄著登山杖﹐奮力向上攀爬。

五點正﹐我們終於到達Kala Pattar 山頂﹐一個我從未徒步到達的高度。

西面﹐太陽正下山﹔東面﹐月亮已經出來了。環顧四週﹐我們正被巍峨的雪山包圍著。夕陽的餘暉正逐漸從珠峰山頂褪走﹐Nuptse尖峭峻陡的山巔在群山中鶴立雞群﹐比珠峰還突出。

終於﹐我們來到了。曾經遙不可及的夢﹐現正在我的眼前﹐我是不是在做夢﹖

當最後一抹夕陽餘暉從雪山褪走﹐氣溫陡降﹐我們就下山了。

夜幕低垂﹐一輪圓月斜掛天邊。我們迎著刺骨的寒風﹐在朦朧月色下摸索下山。氣溫越來越低﹐心中有些害怕﹐於是急步往下跑﹐有一段路幾乎是滑下山的。喘氣中﹐不知不覺吞了幾口冷空氣。

直到Gorak Shep旅館的燈光依稀可見﹐我們才放慢腳步。

夜色籠罩大地﹐四週一片寂靜﹐空氣中只有沙沙的腳步聲。

山巒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塊清冷晶瑩的玉石。抬頭仰望浩瀚無垠的夜空﹐那一閃一閃的星星﹐和我是那麼的接近。

一回到Gorak Shep的旅館﹐馬上感到又冷又餓。我們按計劃獎勵自己﹐花五十幾元港幣買了一罐午餐肉﹐並請旅館的人把它煎熱。晚餐決定吃午餐肉和白飯。

飯來了﹐午餐肉也煎好了﹐我卻感到毫無胃口﹐覺得有點眩暈。才吃了一塊美味的午餐肉和一口白飯﹐就吃不下去。接著胃裡一陣翻騰﹐我搖晃著走到屋外﹐張口便嘔。

飯吃不下﹐布菈便到廚房去煮通心粉給我吃。怎知我覺得那味道怪怪的﹐吃了幾口﹐又嘔了。

身體無故抱恙﹐同伴成為我的依賴。Dil和Krishna坐在旁邊看顧著我﹐布菈回到冰冷的房間找藥給我吃。

在飯廳裡閉眼坐了一會﹐我決定回房休息。房裡沒有電﹐漆黑一片。

Krishna把我們的水壺裝滿熱開水﹐Dil為我們找來蠟燭和棉被﹐布菈跟我說﹐「我聞過了﹐棉被沒有臭味。」

我無力地坐在床沿一動也沒動﹐靜待布菈幫我收起床上的雜物﹐鋪好睡袋。布菈是一個收拾東西的能手﹐我很慶幸有這一個好同伴。

室內的溫度只有零下十度﹐我頭戴balaclava﹐身穿兩件上衣和一條雪褲睡覺。也許是疲累過度﹐我很快就睡著了。睡夢中﹐依稀聽到外面風在呼嘯狂吼﹐仿彿要把房子推倒。


12月7日 Gorak Shep (5140米) - Pheriche (4240米)

早上醒來的時候﹐竟然不覺得頭痛﹐昨晚的不適一掃而空。

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草草刷了牙。

由於最艱辛的時刻已經過去了﹐接著走的下山路﹐吃早餐時心情格外輕鬆愉快﹐邊吃邊和眾人說笑。

昨晚的烈風吹到現在還沒停。望向窗外﹐幾個小點正在Kala Pattar的山腳向上移動﹐其中兩人是前兩天碰到的香港夫婦。我和布菈想起昨天的路﹐仍覺得在夢中。Dil說今天的風很大﹐上山會比昨天困難。果然﹐在我們準備出發時﹐就看到其中一個小點走下山來了。看到這情形﹐我心有戚戚然的感覺﹐如果我們今天上山﹐也會同樣下場。

十點鐘﹐我們整裝待發﹐準備踏上歸途時﹐屋外出現一個熟悉的臉孔。原來是Eric!他終於來了﹐看到對方大家都很高興地握手和互拍膊頭。幾天沒見﹐戴太陽眼鏡的他曬得像個反轉的大熊貓。他多謝我的維他命丸--想不到他記著這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和Eric交換了電郵後﹐回頭再看了Kala Pattar最後一眼﹐才心懷滿足和感激踏上歸途。這個地方我會再來嗎﹖重遊其他地方只需要機票和時間﹐可是來Kala Pattar﹐意志力和刻苦精神似乎更重要。幾年後﹐我還有勇氣再來嗎﹖希望會。但願隨著年月的逝去﹐我仍可保留探索世界的這股渴望。或起碼﹐希望在我追求安逸平穩時﹐我偶而會想起韓國董事長那天走十個小時下山的情形。

幾天來﹐天公都特別作美﹐不但陽光普照﹐並且沒刮大風﹐因此我們能比原定時間早兩天登上Kala Pattar。所以儘管不斷聽到其他登山客說Lobuche附近很大風﹐風裡夾著沙子吹得人無法走動。我一直無法理解。今天﹐總算領教風沙的威力。

這地區風化侵蝕極嚴重﹐泥土鬆散。風猛烈地吹﹐捲起的沙塵包圍著我們﹐令人窒息。不過﹐我輕鬆的心情沒受風沙影響﹐上過Kala Pattar﹐最難熬的都熬過了﹐區區風沙算不了甚麼﹐何況這條路來的時候已經走過了。我把圍巾拉上掩鼻﹐手按帽子﹐迎著烈風低頭急走。上天待我真不薄﹐如果上山時刮這風﹐情況肯定不堪設想。

在風中走了接近三小時後﹐我們來到Lobuche。午膳就在前晚下榻的旅館解決。

離開Lobuche後﹐風還是吹個不停。

走過曠野﹐跨過冰河﹐又來到了墓碑群。走下二百四十米高的碎石坡﹐來到Dughla﹐前天中午﹐我們就在這裡吃到美味的豬肉乾。

走著回頭路﹐上山時的片斷不停在腦海裡重播﹐原來我們上山的路是那麼崎嶇難行的。天曉得我們是如何走來的。這段下山路﹐讓我有機會回顧多天來走過的路﹐重溫自己一路上心情的變化。當時我的心情忐忑不安﹐現在卻一臉無懼。

在Dughla﹐我們轉向右面的小路到Pheriche。今晚會在Pheriche逗留﹐而不是兩天前的Dingboche。

和Dingboche相比﹐去Pheriche的這條路是在一片大平原上﹐流水淙淙(只是現在﹐那些流水都結冰了)。因為有水源﹐所以植被比先前繁茂。和Dingboche一樣﹐Pheriche位於Ama Dablam的西北方﹐所以Ama Dablam還是不規則形狀。

溫度只有零下九度﹐一路上經過很多結冰的小河。兩小時後﹐在原野的盡頭﹐開始看到房屋﹐我們進入有人煙的地區了。

一到Pheriche﹐我就立即喜歡這個地方。這裡的寧靜和古樸﹐旅館老闆養的那頭牛﹐讓我感覺像回到去年Annapurna 區的Tukuche。

不知是因為Pheriche只有海拔4240米﹐還是因為心情輕鬆的緣故﹐今天我終於有胃口吃東西了。吃了蘋果批和蛋花湯後﹐覺得不夠飽﹐結果另外向旅館買了一罐香腸。

經過八天來的艱辛的山中步行﹐我賺到了一身塵土。鏡子裡樣子骯髒潦倒﹐雙手變得又粗又乾﹐還長了兩粒凍瘡﹐和去年登山時不吃人間煙火的模樣大相逕庭。

自從前幾天在Dingpoche洗過一次讓我差點冷病的冷水浴後﹐一路上不要說洗澡﹐連洗手和洗臉也幾乎欠奉。終於來到這個房間裡有電燈的地方﹐我向老旅館要了一臉盆溫水﹐回房把臉和手洗乾淨﹐順便用毛巾擦拭一下頭髮。臉盆裡的水很快變成泥黃色。

晚上睡得很安穩﹐沒有頭痛﹐也不覺得冷–雖然室內氣溫肯定是零下幾度。



未完﹐ 待續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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